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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11月27日

保存子衿MM的文章-那一抹青涩年华

那一抹青涩年华(序)

    也许成熟的时光可以比作盛夏的玫瑰,饱满而热烈,日子在我们的手中恣意挥洒,常常来不及细细品尝。然而,总在不经意间,我们会触及自己逝去的年华,虽然我们的年岁未老,我们的心正在旅途。对于我来说,我怀念的是额头上那一抹青涩的年华,是人生中很美的一种姿态,懵懂,单纯,忧郁,甚或有些叛逆;怀念那些让我心存感激却已经从我的生命中隐退的人,怀念与面包无关的、只存乎心中的简单爱情。

    那一抹年华,似是邻家红墙里羞涩的蔷薇花,颔首颦黛,初识愁滋味;似是记忆里一袭清香的紫罗兰瀑布,细密的藤蔓幽幽的牵引着我们渐行渐远的情怀;似是晨曦里一缕颤动的杨柳青,浅浅的,在成长的枝头迷茫的观望……又或许,是那些已然被我们封存于心底,偶然忆起时,闪动在双颊和眸子里的纯真笑意,似深而浅,似浅犹深……
 
   谨以此文祭奠我心中的初恋时节。
 
 

    关于什么是爱情,我的意识是很迟缓的,甚至什么是喜欢,我的意识仍然比较迟缓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认识的男孩女孩们开始讨论“谁喜欢谁”这样的话题,我从不参与,那时候我很孤傲,觉得被任何人喜欢都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,我的意识里只有学习。及至初中的时候,有一天翻开课桌,发现一张表白的字条,我很戏谑的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,厌恶的撕碎,扔进垃圾箱。上课的时候,发现有男生的目光总是落在我的脸上,我感到很不自在,每天都诅咒他早点转学,只要他哪天不来上课,我的心情就格外灿烂。直到有一天班主任发现了,瞪着他很大声的说:你看什么看,不好好学习,整天看人家也不看看你配不配!他满脸涨红的低下了头,从那以后看见我都远远的躲开。我心里高兴到了极点……整个初中时代,我总是骄傲的昂着头颅,做着老师眼中的优等生,从不涉及感情,对喜欢我的人总是心存厌恶,我像捂伤疤一样避免让别人知道关于谁谁谁喜欢我的事情……那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 我的身体和意识一样发育迟缓。很多女孩子已经长高了,胸部微微的隆起,臀部也有了柔软的弧线,明眸皓齿,脸色红扑扑的,我还是那么清瘦,并且感到庆幸。我从不关心衣着,妈妈让我穿什么就是什么;从不注意皮肤,从那时候脸上就开始长晒伤斑;不会扎辫子,索性剪了短发,一剪就是这么多年。直到某一天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发育了,每天早上都很惶恐的用一块白布把胸口裹得平平的,害怕被别人发现。我在心里是抵制成长的。

    尤记得班上有两个挺漂亮的女孩,仪和霞,文静可爱,皮肤白白嫩嫩的,很是讨人喜欢。听很多同学私下议论说语文老师很好色,于是我偷偷的观察他,发现他的眼睛总是在仪和霞的身上转来转去,遂对他分外反感。有一次抬头偶然发现他居然盯着我,我就狠狠的回瞪着他,直到他悻悻的低头看教案去了。课间的时候,我和仪站在教室外的阳台上,扶着栏杆聊天。他忽然走过来,挨着仪站着,很暧昧的看着她说,仪,看你这么文静,听说还挺凶的啊。仪满脸通红,不知道说什么。我很鄙夷的看着他色迷迷的神情说:那当然了,看对什么人,对有的人,就是该凶点儿!他于是又悻悻的不说话了。

    我实在很厌恶语文老师,上课的时候常常奚落他;我写文章的时候,特别写一些绕口或者有歧义的句子为难他,因为我的每篇文章他都是必念的;我常常在课堂上特别大声的纠正他读错的多音字,嘲笑他读课文时方言很重;喜欢在课桌上画他的头像,画得丑陋不堪,即使他站在我身边敲我的桌子,我也无所畏惧的继续画下去,还问像不像他。他总是被我弄得很没面子又不好发作……
 
    那时候的我是一个表面很柔弱,内心却很叛逆、冷漠而清高的人。我喜欢戏弄品行不好的人,喜欢冷冷的看着别人情窦初开的样子,喜欢关在自己的世界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我以为没有人可以改变我,让我拥有女孩子才有的情怀和眼神,让我的心里变得柔软、温柔、善感……直到于高中时代的某一天,很偶然的,我看见了满眼青青的柳芽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一)

    97年9月,南方小城的傍晚,落霞满天。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水汽,有点浅浅的凉意悄悄的弥散着,不过是很惬意的凉意。高中的第一个晚自习,也是和新同学首次见面。
    我刚搬到宿舍,接受住校生活,折腾得比较累,不知不觉就晚点了。匆匆洗了把脸,就和同宿舍姐妹一起往教室猛跑。犹记得那时候我扎着一个高高马尾辫(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留长发的时光),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,领子上有一个中式的黑色盘扣,土气然而简洁。我跑到教室门口时,适逢老师说到“上自习不能迟到,否则给予惩罚,今天都到齐了吧……”,我风风火火的站在门口大声说道“报告!”,打断了他的话,全班同学都看着我乐开了。

    我战战兢兢的去找我的座位,发现被别的同学坐了,于是很尴尬的再找座位,而所有同学都看着我,别提有多别扭了。这时有个同学冲我挥手说“这边有座,过来吧”,我心说“谢天谢地”,连忙走过去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衣,长得很清新,帅气。浓浓的眉毛,眼睛亮亮的,透着几分狡黠和顽皮的神采。他很兴奋又戏谑的看着我走过去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我走过去才发现根本没有座位,上当了。我狠狠的瞥了他一眼,非常气愤。他故作认真地说,你好,别生气啊,我叫你过来就是想认识一下,我叫岭,what’s your name?然后侧着头,斜斜的看着我。周围有同学在吃吃的笑,我隔着几个座位站在走廊里,没有理他,快被气哭了。心里恨恨的说,本姑娘也不是好惹的!

 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他每次经过我的座位都要敲一下我的桌子,很神气的甩一下头发冲我打招呼,我都不太乐意搭理他,因为曾经让我难堪,对他有点成见。后来很不幸的成了前后桌,不得不搭理他了。他的话总是特别多,仍然喜欢调皮捣蛋,让我不得安宁。比如他会突然神神秘秘的让我翻译“you are the one for me”是什么意思,还在我认真说了“你是我的唯一”之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,用手肘碰碰旁边的同学,得意的说“听见了吧”,我一点也没察觉是上当了……总之从见到我开始,我就不幸成为了他每天捉弄的对象。要是某一天没有受到捉弄,那一定是他请假没来上学。他常常是逞口舌之能,小小的捉弄我,我又不好发作,就默默忍受。具体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,那时候还小吧,很典型的小女孩脾气,容易真生气。气极了的时候我操起书就想揍人,但是又怕弄坏自己的书,举起来后犹疑两秒钟,他就满脸陪笑的把自己的书递给我:打吧打吧,消消气,消消气……害得我哭笑不得。我那时候想,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有点笨笨的,傻傻的吧,不然怎么总是被他当成开心果。

     他常常学我看书的姿势,嘲笑我过于文静,嘲笑我说话太细声细气,总之我的一言一行都要受到他的审判。后来我慢慢习惯了,也发现他其实没有任何恶意,就是生性调皮而已。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讲笑话给我听,看到我笑的时候他就神采飞扬,开心得像个孩子。偶尔他会很严肃的对我说,子衿你要多笑笑啊,别愁眉苦脸的,别那么内向,每天都要开心的笑……我颇不习惯他的认真,就“呵呵,呵呵”的点点头,左耳朵进,右耳朵出,依然常常闷声不语,勾着头看书。

    中午放学的时候,他和一个男生走在我的前面。他对旁边那个男生说,子衿说她要搬到安家里去住了。那男生说道,真的啊,安那么不好相处,子衿不受气才怪呢。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,是啊,我劝劝她,她住过去肯定受安的欺负……后来他果然劝说我不要搬去安的家,说他们都了解安,安在班上没有一个好朋友,脾气差是出了名的,你可以和她做朋友,但若一起住还是要好好想想。我没有听他的话,还是搬过去了。因为我看到了安的父母和奶奶善意的目光,他们希望我能和安一起在放学路上做个伴,在学习上也可以帮帮她。
    岭的话得到了证实。高一那一年,安的脾气确实不敢恭维,同学们都对她敬而远之,我也常常被她气得好几天都不想说话。不过她的本性是善良的,只是有点自私、暴躁而已。后来我也渐渐能和她相处下来,不过一直难以把她当作推心置腹的好朋友,没有那种亲近感。后来我也慢慢知道,原来她心里是很喜欢岭的。她个子比我大,看起来也不是那种清秀的女生,不过是很健康的样子。她很节俭,很懂事,很能为父母分忧,在这方面,一直是我的榜样。
    我们回到住处的时候,她总爱跟我说起岭,而且总是恨恨的口吻,说这个花花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云云,我只是笑笑。其实相处了一段时间后,我对岭的成见消除了,觉得他是那种油嘴滑舌却很善良的大男孩,尤其是他偶尔孩子气的表情,让我更肯定我的看法。

    岭身材颀长,喜欢穿一身浅色的休闲服,碎碎的短发,很精神,五官明朗俊秀,大概是漫画里面的那种阳光男孩形象。不过我当时并没有这样的印象,我对于男生的外表并没有形成什么审美标准,而且我并不太看重外表的,大家说他帥于是我就跟着承认而已。他和许多男生女生的关系都很好,尤其是几个长得不错打扮也比较时髦的外班女生,都是他的好朋友,常常看见他们一起去吃饭,一起放学。多少给我留了点“花花公子”的印象。
    我和他的隔阂是很多的,我总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类人。我家境贫寒,而和我比较,他算是富家子弟;我那时候比较内向,不太喜欢说话,而他有很多朋友,而且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;我平时只知道看看书,虽然我已经没有初中时候出众了,但是毕竟我是特招到这个一中的学生,他却不是很热衷于学习,对体育活动团队活动什么的比较热衷……所以即使平时接触很多,我也很难从心理上将他定义为朋友。

    有一天我正趴在课桌上休息,他从后面叫了我好几声,我没有答应,继续酝酿我的睡意。于是他低声对义(我们的班长)说,她睡着了。我问你个问题啊,早就想问你了……你喜欢子衿么?义笑了笑说,喜欢啊。他缓缓的、声音有点紧张的问,真的?义又笑了:我说的喜欢是普通的喜欢,同学之谊的那种,她还是我工作上的好拍档啊。“那我就放心了,”我听到岭兴奋的拍了一下义,“我看你对她挺好的,担心……因为我很喜欢她”……我不小心听到了这段对话,本来胳膊酸了打算动一动的,只好一动不动的装睡装了半小时,接下来胳膊疼了半天。
    大概因为他的那句话是悄悄对别人说的,不是亲口对我说的,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,何况,我们认识的时间也才几个星期。我当时想的是,他大概就那么随口一说吧。

那一抹青涩年华(二)

    那时候的日子,似乎每一天都很清新明朗,从指尖轻轻的划过。而心情,也是淡淡的喜悦,夹杂着淡淡的忧伤。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忧伤,也许是因为到了花季雨季的年龄,心里变得敏感了吧。
    教学楼前是丛丛簇簇的素菊和娇小的一串红,在开花的季节,总是发出悠悠的香味。我喜欢站在窗前,看着进进出出的同学,看着楼下热情燃烧的花朵;有时候甚至会走下去,在细雨中漫步。满校园都回荡着张信哲的情歌,雨丝凉凉的拂着脸颊,夹着泥土和花朵的气息,隐隐约约的,让人又惆怅又欣喜。

   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,觉得和男生有了距离,不原意和他们高声谈笑,也不主动和他们说话,开始喜欢诗词和古文,喜欢那些或者很有韵致、很有意境的文字,或者很发人深省的思想,常常缱绻其间,忘了周遭的事情。偶然经过一家书店,看见一本古色古香的蓝色封皮的《古文观止》,价格不低,我过了两周拮据的生活之后,终于把它买了回来,抚摩再三,欢欣不已。

    班上有个男孩叫军,皮肤有些黑,偏高,成绩还不错,喜欢傻乎乎的笑,露出满口白白的牙齿。他和我隔着走廊和一个座位,常常憨憨的笑着,身体前倾,绕过旁边同学的遮挡,用一种很平缓的声音说道:子衿你说呢?你怎么看?我也很礼貌的微笑着和他讨论问题。
    经常在食堂碰见他,我总是隔着几步之遥,安静的微笑着和他打招呼,而军总是驻足,对我报以憨憨傻傻的笑,偶尔被旁边的同学狠狠捶一下肩膀:看什么呢?
    恍然看见他眼里满是喜悦和得意的神情,缓慢而抑扬顿挫的说道:她又对我笑了……我没有停下脚步,想起他的样子,窃笑不已,心想,我对每个同学都是如此啊,有什么好高兴的呢!……

    岭似乎充斥了我的生活,总是很有侵略性的无处不在。他总要和我讨论一些我并不认为有讨论价值的问题,说不过的时候就开始讲歪理,想办法把我绕进去,而且总是打断我的话,常常是两个人一起说,谁也不听谁的。我很容易较真,他却往往出于淘气。
    我烦他的时候就用手指着他狠狠的说:闭嘴,别打扰我看书!他嘴角微微上翘,耸耸肩膀,将脸凑近我的手,眼睛忽闪忽闪的,很嘲弄的看着我的指尖:淑女一点儿啊,用手指着别人可不文明哈……哦,刚剪过指甲啊,是拿剪子剪的吗,不会是用牙咬的或者老鼠啃的吧,一点都不整齐……我实在拿他没办法,只好愤愤的转过头看书。

    有女生找岭。她衣着很时髦,婀娜的站在门边,一头柔顺的披肩发,脸色粉粉的,浅黛微弯,显然被细致的修过,眼睛里流转着妩媚的气息。我停下笔,认真地打量着她,心里好生羡慕,觉得她长得真是光彩照人,难怪会有一些男生也暗暗的看着门口。
    片刻,岭就回来了,军走到岭的座位旁边,两人高声说笑。我看完文章正待休息,听见军大声说,你喜欢她么?我喜欢,我觉得她好看。岭嘿嘿一笑:当然!我当然喜欢,我也觉得她好看……我摇摇头,心想,这就是美女效应啊,军大概是想通过岭知道她的芳名吧!

    军走开后,岭用书捅了捅我的背:Miss,Miss,转过来,转过来,告诉你一件事!我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说,跟我无关的就别说了啊,我对八卦新闻没兴趣。
    “当然有关了!我知道有人喜欢你!”
    我不动声色的说,噢……
    “军刚才说他喜欢你!”
    我挠挠头,缓缓的转过去,茫然的看了他一眼,好像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又说了一声“噢”。
    他显然对我未表现出好恶的态度极为不满,继续说道:他很不错的,他喜欢你,你觉得开心吗?
   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,淡淡的说道:那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,不关我的事。
    “你要好好珍惜嘛……怎么和你无关呢……”岭很不识时务的说了一大堆,带着嘲讽和得意的神情。
    我打断他的话:你别瞎说!
    “你不喜欢他?那你喜欢什么样的?……”岭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,问题却是咄咄逼人。
    我很厌烦的打断他的话: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。此事到此为止,不许再提。你再不识时务,别怪我用武力解决问题。
    我心里纳闷:难道他们是在说我,不是说刚才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?我好看么?没有瘦削的小脸,没有高挑的身材,没有白嫩的皮肤,没有一袭长发……脸上还时常冒出几个痘痘,热闹非常……我有什么特别的呢?再说才认识一个多月,开玩笑的吧……我自嘲的笑笑,并未把听来的话放在心上。

    下晚自习时,岭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无比大声的唱起了儿歌:丢手绢,丢手绢……义也高声附和,像两个快活的孩子。我赶紧拖起书包,匆匆逃离这恐怖的男声二重唱。他们俩走在我身后,岭咳了咳嗓子,大声说:义你看看子衿走路的样子,我学给你看啊。我回头看见他很搞怪的样子,恶狠狠的将一包瓜子壳劈头盖脸的砸过去,撒了他一身,地上也到处都是。他表情夸张的看着我,我则幸灾乐祸:好好把地扫完了再走,我不奉陪了,拜拜了二位!随即扬长而去,留下他在身后痛呼我蛇蝎心肠。

    安又开始数落岭。她是家里的小女儿,多少有点孩子气。她喜欢在家逗狗或者坐在她爸爸的腿上,一副小孩子的样子;有时候她家奶奶做了甜点,一定要我也吃一点,我推辞不过,就答应了,安必然把大的一份拿过去,小的留给我。她常常穿她姐姐的衣服,显得和年龄不太相称。夏天时穿薄薄的纱质外衣,隐隐透出里面文胸的样式。岭看着她故意做惊讶状,怪笑道:哇……好性感啊…… 于是一群男生也跟着怪笑:啧啧,真性感,女神啊……一帮小子开始阴阳怪气的哼歌吹口哨。
    每次安总是嗔怒的看了看岭,低着头不说话。放学路上,她就开始数落岭:哼,帅有什么用!以为自己了不起啊!……我听得耳朵要长茧子了,就打断她的话:我觉得他还好吧,就是调皮了点,没有恶意的。她马上把矛头对准我了:你还帮他说话啊!然后怪怪的打量着我:你们俩看起来关系不错嘛,是不是有点意思啊……在我再三表明纯属误会之后,她用眼角斜瞟了一下路上的自行车流——岭常常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掠过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三)

    早自习。进教室的时候,岭很关切的问我: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和安一起走啊?
    我想,他是怎么知道的,我放学又没和他一起走。遂顺口问道:你怎么知道的?
    他垂下眼睑,没有回答,反问我道: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?我觉得你还是搬回学校住吧,住在别人家容易受气,再说她的脾气你受得了么……
    我忽然有点来气:你的脾气很好么?你看不惯她,也不应该总是嘲笑她吧!你觉得你这么做对么?……他很不高兴的吹着头发,不说话。我觉得说得有点重了,语气缓和下来:你以后别再带头欺负她了啊。她其实挺好的,是你对她有偏见。有时闹别扭是我的错。
    我忽然想激将他,看着他的眼睛,故作认真诡异状:据说有的男生喜欢某个女生的时候,就忍不住故意嘲弄她,和她作对……你不会是——喜欢她吧,嗯?他定定的看了我两秒,突然“哈哈哈哈”大笑起来,大声说道:兄弟们兄弟们,她说我喜欢安……那帮小子都一边拍桌子一边大笑不已。
    后来岭真的很少欺负安了,不过安的数落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
    很快就冬去春来了。一阵桃花雪过后,天色放晴了,蓬松的雪在迅速的融化。我坐在靠窗的座位,窗边是一棵粗大的垂柳,偶尔有一阵春风拂来,阳光在柳条间跳跃着,不经意间,发现柳条上已经长满了鼓鼓的小青苞。我一眨不眨的看着,阳光温柔的照在我的额发上,反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,色彩斑斓的,有那么一点感动隐隐的弥漫至心田。

    也不知看了多久,我才意识到老师正在讲课呢,于是缓缓的,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回教室。就在我目光游移的时候,忽然发现有一束目光,远远的,亮亮的,十分专注的,落在我的脸上——是岭的目光(他已经被老师调到教室的前门当“守门金刚”了)。在目光相遇的一刻,我忽然感到心悸而慌张,虽然表面是不露声色的。我承认我是有些羞涩的,一碰到过分专著的目光,我就低眉颔首,不知如何是好。
    我垂下眼帘,感到那束目光仍然定定的,没有移开。我局促不安的把书翻过来翻过去,老师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,几秒的时间恍如一个世纪。当我再抬头时,发现他仍然凝视着我,眼神是那么清澈,静谧,温和,亲切;似乎刚刚走出梦境,在思考什么;又似乎有什么话要说,又似乎,什么都不用说——只是暖暖的,柔柔的,轻轻的啄着我的心扉。我抬起手,想挡住他的视线——当我抬起来的时候,却又尴尬的垂了下来,顺手把额旁的一绺头发轻轻地拂在了耳后。我觉得脸烫得厉害,连耳朵都很烫很烫,于是把头深深的埋在了书本里……

    我想大概是从那时起,我开始意识到之前我偶然听到的话是真的。那一刻的眼神,像一把小小的阳光洒在了含苞的花蕾上,点燃了她青涩的容颜,一抹羞红悄悄地爬上了蕾尖……直到多年之后,它仍然烙在我心房的深处。人的一生又能遭遇几个深深感染你的眼神呢?我想,在我鬓发斑白的时候,我的额头上也许还会存有一根沐浴过那束目光的青丝,而我已经双目混浊,看不清窗外的烟柳繁花,甚至已经全然想不起他当年的模样,然而,我会记得那种眼神,我想大概那会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眼神之一吧。

    军总喜欢找我聊天,我感到颇不自在。他一有时间就坐在我身后的座位上,天上地下的聊。有时候我在写作业,不想被打扰;有时候看到好多同学的眼睛非常诡异的溜着这边,非常懊恼,时常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,让他不要打扰我的学习。每每此时,他都默默的坐一会儿,然后尴尬的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    后来, 几乎全班同学都看出了军喜欢我,而我只是把他当作要好的同学。我想大概那时候,我已经有点喜欢岭了。打乒乓球的时候,军说,如果我喜欢一个女孩,你们说什么样的表白方式比较好,我想认真的写一封情书,但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……他一边说一边似有深意的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。旁边的姐妹开始拉我的衣服,窃笑不已:他要对你表白了,问你喜欢什么方式呢!我面色冷冷的:你感情也太丰富了吧,这么早就想谈恋爱,要是我的话,什么方式都不接受!我对一心一意学习的男生印象比较好!他停下球拍,怅然若失的走了。

    很快班上要组织元旦晚会了,我给军(他是管考勤的班委)写了一个请假条,出去帮忙采购了。我那时是宣传委员兼组织委员,所有的班会都由我主持,元旦晚会自然也不例外。我刚开始主持班会的时候是很不适应的,总感觉大家并不赞同我的主持风格,有时甚至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沉默冷场,让我非常尴尬。每每这时,岭就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,微笑着悄悄对我竖起大拇指;一旦我说得比较顺利,他就会一边说“讲得真好”一边带头鼓掌;冷场的时候他会立刻起身发言。他的口才非常好,虽未经过周详的考虑,仍然是有条不紊,滔滔不绝,而且常常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,让班会的气氛非常热烈。他还经常私下鼓励我,每当我考试不顺或者怀疑自己的时候,他都非常认真的看着我说,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……他总是这样,小心翼翼的、默默的保护着我的自信心。

    我常常邂逅他的目光,教室,操场,回家路上……一合书,一抬眼,一转身之时,就迎上了他的目光。也许是出于对他的好感,也许是出于小女孩的自私和虚荣,我一天比一天更加依赖岭的眼神,眷恋那种生活在他目光里的感觉。我觉得自己从未受到一个人这般的重视,即便是父母,也常常是对我的情绪不闻不问,不管不顾。而他总是悄悄的,静静的看着我,我的喜怒哀乐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看我的样子,仿佛是在凝视一件珍宝,又仿佛我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女孩,有着百看不厌的美丽,我的一颦一笑都有着另一番的滋味……而我知道,事实上我是极其平常的。
    元旦晚会上,岭自动请缨当了摄影师,拍了很多照片,似乎还给我拍了很多特写。但是待他洗完拿回来时,却并未看到几张,于是我心里小小的疑惑了一下。

    一天中午,几个同学在教室说说笑笑,无意中开军和一个女孩的玩笑,我随声附和了一句,大意是说“对呀,你俩的确挺般配”。他前一秒还在笑,听了我的话,忽然怒了,恨恨的盯着我说:你用不着这样吧!并将手中的书用力的摔在地上,大步的走出了教室,剩下我们几个同学愣住了,从没见他发过火,未曾想这么可怕。
    又一次岭回头看着我,我也看了他一眼,缓缓收回视线的时候,忽然发现了军的眼睛正看着我,然后又看了岭一眼,复又看看我……他神色忧伤,紧闭着双唇。那一瞬间,我非常紧张,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充满惶恐。我知道他一眼看穿了我心中的秘密。整个晚自习我又烦又乱,一页书也没读进去。

    从那以后,军再也不找我说话了,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郁郁的,谁也不理,非常沉默。很久以后,他被调配到我的后桌,我们才又开始经常说话。
    有一天他翻书的时候,从里面飞出来一张字条,落在了我的脚边,我随手帮他捡了起来,发现原来是我元旦晚会前写的请假条。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    我忽然对他有一点歉疚感。但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说,这张字条我帮你扔了吧。
    他说你凭什么扔,我已经存了很久了!
    我想了想,轻描淡写的说道,既然你喜欢我的字,索性我毕业前抄一篇词送给你吧!他严肃地说,你说话要算数!“当然,我从不失信。”他犹豫了半晌,才没有坚持下去。
    后来军把他的名字改了,里面有一个字和我的名字有关。我并未说什么,他却毫无来由的对我解释道,那与我无关;并告诉我说,他喜欢谁谁谁(邻班的一个女孩)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四)

    因为眼睛疼请了一上午的假。
    中午安回家吃饭。我下意识的想到了岭,我想虽然我坐在教室后面最不起眼的地方,仅仅缺席了半天,他也一定会知道吧,如果他真的喜欢我的话。
    于是闲聊之时,我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:有没有人打听我上午怎么没去上课啊?
    她一边吃饭一边头也不抬的说,上午好多新课,都很忙啊,没人注意到吧。
    我心里微微凉了一下,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自作多情了。
    “哦——对——”,她缓缓的拖长了声音:“岭问我了,我说你有事。他都好久没跟我说话了,今天破例了——挺关心你的嘛——”她的眼睛诡异的朝我斜睨着。
 
    下午回到学校,第一件事是出墙报。墙报一直是我一个人出的,别的同学越帮越忙,索性不帮我了。我只需要有人看看线条画直了否,然后提笔成文,从不找材料,因为自己写比抄书还来得快。岭常常看我出墙报,而我一般都懒得理他,因为我出墙报时,大部分同学都在帮我看。那时候同学们看到我顷刻之间做好的墙报基本都拿年级第一名,遂越来越肯定我。有人赞叹我文思敏捷,有人赞叹我的字有个性,有劲道,甚至某段时间班上最优秀的几个男生都拿我的字当字帖。添也是其中的一个。
    客观的讲,添是我们班最耀眼的几个男孩之一。他虽不及岭身材颀长,但是也非常俊朗,他的五官像是严整的工笔画,线条完美而透着淡淡的儒雅之气。添文理兼修,被大家暗称为“才子”,据说当时有好几个女生暗恋他。
 
    我和添特别有共同语言,闲暇时常常聊天,聊聊某本书、某篇文章的读后感;甚至在音乐方面也常常达成一致:他竟然也爱听西方古典,非常难遇。我很喜欢找他借书,他的上千册藏书一直都让我艳羡不已。
    然而,岭明显不喜欢添,他觉得添造作,极少与添说话,看他的眼神也是冷冷的;只要我与添说话的时间稍长,他就特别不高兴的瞪着我,甚至横加干扰。而对我来说,精神上的共鸣是很重要的,每次和添说到一处的时候我都非常高兴,完全没有注意岭的神情,甚至觉得岭多少有点孩子气。
 
    每天下自习时,岭都走在我和安的身后,渐渐发现这成了一个规律。有时我会故意慢腾腾的收拾书包,和同学聊会天,才走出教室。他会一句话也不说,默默的等我。虽然一路上很少和我打招呼,但是我知道也分明的感觉到,他一定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。
 
    岭是个运动男孩,他特别喜欢和他的一帮兄弟在操场投篮。我是从来不去看的,一方面,我对体育不感兴趣,我不勉强自己去看;另一方面,我仍掩藏自己的感情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毕竟,那还是一个非常羞涩的年龄,而我,也是有些羞涩、有些内向的女孩。每次我经过篮球场附近的时候,他都停下来愉快的笑着和我打招呼;大部分时候他远远的就看见了我,飞快的散场朝我走来。尤其是分班之后,我总能在操场附近迎面“偶遇”他。
    有一次我路过操场,看见两个挺可爱的女孩一边走向篮球场一边说道:“那个男孩就是xxx班的岭吧?好帅啊——”“对呀,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,肯定好多女生喜欢啦!”“走,咱们看他打球去吧!”……我有点小虚荣的暗暗高兴。其实我也偶尔感叹他真是一个俊美的少年,那么的活力四射,散发着极有感染力的浓郁的青春气息。此刻他又停下来,一手托球,一手高高扬起,调皮的朝我作敬礼状:“嗨,Miss!”

    他仍然是身边常常围绕着好几个漂亮女孩,一路上高声谈笑。我们走在马路的两侧,他走在左边,我走在右边,然后他向东走,我向西走。看见他和那么多女孩都很要好的样子,偶尔心里有点酸酸的,甚至怀疑他对我的喜欢是不是真的。
    我如何能不猜忌呢?我长得并不好看,也不好打扮,也没有可爱的性格,也不会附和他的兴趣,一直都是他在附和着我。我总是时不时的觉得,和她们相比,我是一只不起眼的丑小鸭,甚或某些时候我把自己想象得很绝望。于是我渐渐明白,爱情是一种让你容易在某个人面前感到自卑的东西,你会深感卑微的握着自己的缺点,感叹那个人在你的眼里是如此美好。
 
    元宵节到了。那天不必上晚自习。回家的路上,我想,要是能和他一起过节就好了,哪怕只是见到他也好。一闪念时,忽然又迎面碰见他匆匆过来。我的意识短暂的停了一下,他也呆了一下,继而笑道:子衿你回家啊?怎么不去学校一起过元宵啊!
    我想说“好”,话到嘴边却成了“再说吧”,脚步也未停滞,一副颇不关心的样子。心里却说,我一会就来,希望我到的时候你还在。
    那晚的夜色很美。月亮出来得有些晚,但是整个小城都笼罩在愉悦安详的气氛中,灯火通明,街边到处都挂着小灯笼。当我赶到教室时,并未见岭,有点不悦,遂和同学招呼道:你们玩吧,我去桥上走走。

    长长的几公里的拱形大桥,桥上的灯斜斜的一直串行到远处,洒下两行冷冷的清辉,与越来越明亮的月光交相辉映。我伫立在桥上,沐浴着尚寒的江风,看着远处的点点渔火,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无比喜悦的人们,一股惆怅涌上了心头。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形单影只,似乎眼前喧闹的人群和辉煌的灯火只是为了衬托我心情的落寞。我想,爱情是不是只存在于我心中呢?此刻他在哪里、和谁相看笑颜?……
    回到教室,我正在收拾书包,义问我: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没看到岭吗?
    我不解的看着他。“你刚走岭就回教室了,他知道你去桥上了,说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,就径自追去了。看来是人太多了,没找着你。”
    我叹了口气。原来是一场阴差阳错。
 
3月28日

那一抹青涩年华(五)

    怎么形容那段日子呢!每天都有满满的情绪在心里荡漾,欣喜的,忧伤的,惆怅的,酸涩的……那个雨季似乎格外婉转而悠长,潮潮的,在我心中发酵。每当我撑着伞走在那条熟悉的、随时可以遇见岭的路上,我就恍然觉得自己是戴望舒笔下那个结着愁怨的姑娘。
    而有的时候,想起他对我种种的好,我又特别欢欣。我常常沿着那条曲折的长河骑着自行车飞奔。河中碧波粼粼,河畔杨柳堆烟;阳光透过树木的遮挡,斑驳的洒在我的身上;河风也像个调皮的孩子,把我的短发拂乱了又梳好;我眼中盈盈的,都是笑意,心里也仿佛有一首悠扬的曲子在跳跃……我总是一边被他左右着情绪,一边故作若无其事的和女伴们聊着天。
 
    校园里那个水塘的睡莲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这样的时光仿佛比一个世纪还漫长,又仿佛只是须臾之间。高二的某一次考试,我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退步了近20名。这对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。我拿着成绩单,神情恍惚的坐了很长时间。
    第一次认真的反省和否定自己的情感。我想我是不能任其发展了,这种朦胧的、深深浅浅的感情,总是让我心神不宁。我不记得有多少课没有认真听过了,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不再平静……总之,我清醒的意识到我的分心对学习造成了严重的影响。
 
    站在窗前,看见班上的某一对情侣心照不宣的避开老师的视线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,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去约会——他们学习依然名列前茅,丝毫不受影响,我分外羡慕。我很笨,只能专注于一件事情。学习自然是更重要的,可要让我完全不去想起岭,我做不到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惆怅的看着教学楼顶翩跹的蝙蝠,觉得远不及它们自由和快乐。
 
    班主任找我谈话。他狠狠的抽了一口烟,没有发话。他自然不知道我退步的原因。他一直认为我是班上最乖巧纯真的女孩。为了防止早恋,我们一直都是同性同桌。当班上不巧单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时,老师毫不犹豫地指定我和男生同桌。
    半晌,他严肃的说,这次期中考试你退步太大了,自己好好想想。我先不告诉你的父母,他们会很伤心的。你要保证下次赶上来。
    数学老师也找我谈话。这个老师很怪,他偏爱口才好文笔好的学生胜于数学好的。我数学一直不怎么样,找我谈了很多次了。他眼里满是焦灼的神情,一边挥舞着他的招牌手势一边抑扬顿挫的说:子衿啊,你怎么回事啊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灵气的女孩,和别的学生不一样,你现在也太让人失望了……我抿着嘴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    那两个周末没有回家,我很心虚。
 
    焰是个热情又多情的女孩。我们初中在同一学校的不同班级,当我还在无聊的背课文的时候,她已经风风火火的谈恋爱了。她长得也还可以,然而气质一般。长长的头发,稍厚的嘴唇,眼睛大大的,但是微鼓;身材比较纤瘦,然而运动细胞格外发达,这让我非常羡慕。她总像假小子一样充满野性,做起事情来干脆利落,就是缺乏女孩的矜持和柔媚。
    “我喜欢仁!”她兴奋的拍拍我的肩膀,“很喜欢!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    当时和仁也算很熟识的。他看起来很精明,成绩也最好,常常帮我解答理科题。每次我抓耳挠腮、咬破好几根笔头仍不得其解时,他三下五除二就给我解答完了。他很调皮,常常像对哥们一样揶揄我,我也毫不客气的回敬他。他会在讲题的时候突然神经兮兮地戏谑我道:子衿你今天用什么擦脸油了,有点香啊,以后千万别擦这个了。我闻到香味就想吐……其实哪里有他说的那么夸张。

    仁突然脸红红的从教室跑出来,狂奔而去,我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答应。我纳闷的走进教室,只有焰在。她一脸苦恼的走过来:他怎么撇下我就走啊?我问她,你们吵架了?他好像很气急败坏的样子。
    她迷惑不解的说:什么啊!刚才我看教室只有我们俩了,就对他说了。我面对他坐着,认真的看着他说,我喜欢你,你喜欢我吗?他愣了一下不说话,然后就突然起身跑了……
    我惊异于她的直率和大胆,虽然她把仁这么单纯的孩子吓得够呛。我直觉仁是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孩的,然而焰不停的追求他,甚至“哥哥、哥哥”的叫开了。仁忍无可忍,遂彻底不理她了。焰托我给仁递过纸条、传过话,未果。过了没两个月,焰又宣称自己喜欢上添了,并展开了对添的追求。于是大家都说她的行为真是标新立异。
 
    我偶然间发现了仁的秘密。那天起立和老师打招呼的时候,他回头看着我,忽然遇见了我的目光,他的目光变得飘飘忽忽,闪烁不定。我本想调皮的冲他做个鬼脸的,他忽然脸红到了耳朵根,垂下头去不再看我。接下来老师提问他了,这个几乎没有答错过题的在老师眼中最出色的学生,半晌才在同学的提醒下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,根本就没听见老师说了什么。
    这真是一个心理敏感的年龄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然而,我不想存在我设想的那种可能,我想应该是我多心了吧,虽然回想起来,他平日对我是非常的好。我又一次想到,不合时宜的感情真是有弊无利,一定要从对岭的牵挂中解脱出来。
 
    夏是个非常活泼热闹的女孩。她常常和男生打成一片而且挺受欢迎,我肯定当时是有男生喜欢她的,她那微微上翘的小媚眼很可能不止迷倒一个,关于她的传言也非常多。岭后来和她颇有些接触,经常与她笑笑闹闹的,还间或调皮的飞我一眼,让我很不自在。准确地讲,我是有点吃醋。我努力让自己不露声色。
    有一阵夏坐在我的身后。她捅捅我,低声说:你说岭是在看你呢,还是看我?我发现他时不时朝这边看……
    我毫不犹豫地说,你那么有魅力,自然是看你啊。也许他喜欢你呢。
    我感到岭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模糊,我分辨不清。我不再抬头看他的眼睛。因为我唯恐自己是在自作多情。而且,我已暗暗发誓,不再因为他而影响功课了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六)

    愚人节到了。
    阳光格外灿烂,我战战兢兢的,预感自己非常有被戏弄的可能。
    果不其然。中午我打开课桌时,发现一张色泽雅致的纸,被整整齐齐的折成了心形。我懒懒的打开了它。原来是一封情书,没有落款,但那字迹一看就是岭的。
    我只是简单的扫了一下,具体内容已然没有印象了。他冲我调皮的笑,还说那张纸是请别人叠的,他笨手笨脚的,半天也没学会。
    我也冲他微笑。心里却冷冷的说你就会拿我开涮。中午我把那封情书带了回去,想留作纪念,虽然只是愚人节的情书,没有任何意义。转念想到既然下决心忘记他了,为什么要保存和他有关的东西?
    我收起来又拿出来。踌躇良久,才狠狠的撕碎,扔进了垃圾箱。一缕忧伤缓缓袭上心头。
 
    我想在我忘记他之前,应该告诉他我是喜欢他的。然而我始终没有勇气,我不像焰那么大胆,我做不到。
   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次。终于有天上午放学前,我对他说中午早点来,我有事找你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,我没敢看他。我说话的语气,也是尽量不加任何感情色彩的。
    不知他中午是不是没有回家吃饭,他好像一直都在教室。我拿出他某天好玩抄给我的一句名言,又咬了半天的笔头,想不出在那句话后面写什么。我多想像焰一样干脆利落,在上面写道:我喜欢你,你喜欢我吗?……然而字到手边,却成了“好好学习,祝愿你有个美好的未来”。当我递给他的时候,他一脸的茫然……
 
    我和添正在谈论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。岭毫不礼貌的打断了我们的话。起初我没理他,继续和添说话。他于是又叫添的名字。添温和的笑问有什么事。
    岭满脸讪笑的看看我,又看看他,怪声怪气的说道:你们俩还真是般配啊。添我告诉你,子衿是个好女孩,你要好好待她啊……以后若能娶她为妻,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……你是这么想的吧……子衿,这个兄弟不错,你们好好发展吧……
    我和添仅将对方视为很好的同学而已,连解释都觉得荒唐。于是对他的话付之一笑,不作回答。
 
    正在我不断暗示自己要忘记岭的时候,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我梦见我和岭走啊走,不知为何走到了浅浅的河水里。正高兴的看着河底色彩斑斓的石头,忽然汹涌的洪水从四面袭来,很快就漫过了腰间。仿佛岭的手臂是抱着我的,他一点也没觉察到袭来的危险。岸上传来了妈妈焦急的呼唤:子衿,上来!子衿,上来!……
    醒了。一身冷汗。些许感伤。
    妈妈微笑着看看我:丫头,做噩梦了啊?
    我看着妈妈瘦小的身子,日渐苍老的容颜,想起爸爸骑着自行车赶了几十里路,将我遗落在家的课本送到学校,他们的眼睛总是那么饱含忧郁和期待而又无比慈祥凝视着我……特别的想哭。我深深地觉得无助。我究竟在怎样的挥霍着我的光阴?我要怎么做才能不感伤?我不知道。
    满屋的栀子花香。原来又是栀子花开放的季节。那种初恋的香味,清清浅浅,辗转绵长,沁人心脾。
 
    是必须做些什么让我断绝念想的,我必须敦促自己。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,狠狠的与岭吵了一架。说是吵架,岭其实没有和我吵,甚至他的语气很平和,眼神沮丧而温柔,默默的看着我,然后低声问我是不是很讨厌他,他为他开的玩笑道歉。我面无表情地说了句“是的”,将他抛在身后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    义来找我。他说,岭是个热情善良的大男孩,对大家都很好的,尤其是对你,难道你不知道吗?……我打断他的话:我知道你们俩是好哥们,不要再为他说话了。告诉他,我受够了!……
   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,我知道我要成功地离间我和岭了。快两年了,也该结束了。我安慰自己说。我再也不抬眼看他,虽然后来我们也偶尔打招呼,说两句话,却没了以往的亲切自然。我不去看他在哪里,而他的声音仍时常清晰的传入我的耳畔。偶尔我会看看他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。每当夜幕降临,窗上的影子就渐渐清晰起来。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,看不清他的目光,但能大致看到他的样子,于我足矣。
 
   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求诸呢?我想到了写日记。日记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,它能帮助人遗忘或防止遗忘。当然,那时候,我的目的是前者;而如今,我的目的是后者。那一阵子,我常常一个人在灯光下写到深夜。周遭万籁俱寂,我清晰的听见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,它像一把刻刀,将我想要铭记的瞬间缓缓的、艰难的镌刻在我的青涩之年。
    提笔的顷刻,我才发现竟有那么多事情让我无从释怀。他晴朗明净的笑容宛在眼前,他的鼓励,他的调皮,他为了让我舒解愁眉所做的种种努力……若非他,或许我仍是一个面若冰霜、只爱翻看传记书籍的小女孩,不会有如此敏感而柔和的心性——我的笔下,也不会流淌出这般细腻平缓的文字;若非他,我不会相信,如此平常的我,在某双眼里却是美丽的化身;若非他,那段成长的日子便多出了许多的孤寂,少了许多温馨……我对他充满感激。我仰起头,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。
    含着眼泪,我竟然,微微的笑了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七)

    高三。分班有一段时间了。我开始慢慢淡忘。
    偶然回前班去组织一个节目。我邀请添和我搭档,他欣然应允。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也参加了。
排练接近尾声,即将参加比赛。
    我把精力放在学习和节目上了,越来越少注意到岭,印象中也很少见到他了。

    在去比赛的路上,岭忽然追了上来。他请了假去观看我们的比赛。他说,子衿,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?我说,没有啊。一阵微微的暖意。
    快轮到我上台了。站在侧台上只见台下黑压压的一片。他还是那样笑着,握了握添的手:兄弟,加油!然后又把手伸向我,握了握我的手,紧紧地。脸上还是熟悉的笑容:子衿,别紧张,做一下深呼吸,你是我们的才女,是最棒的!我也笑着说,谢谢。
    他帮我挨个试了话筒的音,然后把音质最好的话筒递给我。
    演出很成功,掌声雷动。还被列为一等节目。
    谢幕下来,岭从后台迎上来,递给我一盒西瓜霜含片:润润嗓子吧,你的嗓子都有点哑了。复又递给添一些。我仍是淡淡的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 
    庆功宴上,有人笑道,我们的岭名草有主了,和夏挺登对的。岭笑笑,不发言。我也笑笑,一口饮下了一杯酒。
    后来听到前后两个班的同学都说我和添是一对,而且这个传言很久就存在了。对他们的深信不疑我不置可否。
 
    也是黄昏。那天的天气,一如我和岭初初的相遇。阳光斜斜的照进教室。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带裙,回前班去拿一本书。
    岭和几个同学正在做值日。我拿了书,瞟了他一眼,他的神情郁郁的。我故意没有和他打招呼,匆匆走出了教室。
    刚走几步,我听到了身后摔椅子的声音。重重的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 我没有回头。尽管我很想回头。

    我继续走着,然而回头的念想愈来愈强烈。我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。我的背影在某个人的瞳孔里渐渐飘散。我一定要再看看这双眼睛,我对自己说。
    就在将要拐弯踏上楼梯的瞬间,我还是忍不住,停下了脚步,缓缓地、轻轻地回头,又缓缓地、轻轻地瞥了一眼。
    无边的静谧。
    岭仿佛有些疲倦,默默地靠在教室的门边,目送着我。一道夕阳斜斜的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面容仿佛离我格外近,格外清晰。他紧紧地抿着双唇,眼睛里有许多情绪在交织、碰撞。温柔,忧伤,愤恨,留恋,决绝……
    1秒钟。我只看了他1秒钟,就回头继续走我的路。我唯恐他看见了我眼中的情绪。我的手扶在裙带上,脑子里空空的,神情麻木的拖动着脚步。
    我明白了什么是“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”。
    良久,我仿佛刚刚学会了呼吸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却忽然袭来一阵隐隐的痛楚。
 
    那天以后,我很久都没见到岭。即使偶然遇见,他也远远的绕道避开我。甚至放学时,隔着人群,他仍绕道去走我通常不走的那侧楼梯。
    我写了整整一本的日记,并给那个日记本上了锁。我已经不再难过,也不再期待与他重逢。
    毕业前几个月,偶然察觉到那个日记本被人翻过,不知是爸爸妈妈还是妹妹。他们谁也没和我多说什么。我关上房门,将日记本撕碎了,点燃。我看见美丽的火焰在我的手掌边柔柔的跳跃。
 

那一抹青涩年华(完结篇)

    几年之后,机缘凑巧的见到了岭。他的样子,熟悉又陌生。
    他坐在我的对面,隔着多年的光阴,与我相视而笑。
    我心静如水,看得出他亦如此。
    “几年不见,你还好吗?”
    “还好。你呢?”
    “也还好。”
    我们随意寒暄,仿佛只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,甚或多出了几分陌生感。时间真是一剂良药,让甜的不再甜,苦的不再苦,记忆也是那么模糊。当年的岭和子衿,已与今天的我们毫无干系。
    他问我为何没带上一个同伴。他竟是如此腼腆,与我共进午餐都感到不自在。而那时我并不知晓,我甚至觉得他看起来像个花花公子。

    他淡淡地问,你和添还好吗?
    我“噗哧”一声笑了:你的话好奇怪。我和他根本没联系,我们除了是同学,什么都不是。
    “这样啊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对了,我那里存了你的一些元旦晚会照片,你要是愿意拿走就拿走吧。”
    “不用了,留作纪念吧。”我暖暖的笑道。他真的悄悄地存过我的照片。那么,愚人节的情书呢。我后来读过一篇文章,才知道愚人节的情书也有真实的。
 
    茶很苦。我加了点糖,轻轻地搅拌。“你还和哪些老同学有联系呢?”我问了好几个名字,其中包括夏。
    他显然认为我不应该问他与夏有无联系,很纳闷的说:我和她当然没联系了,交情比较普通,毕业就没联系了。
    “哦,这样。”我也叹了口气。如果是当年听到这句话,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。
 
    “有男朋友了吧?”我淡淡地答:没有。
    “又拒绝别人了吧。应该找个人好好照顾你。”他温柔的说。
    “我能照顾我自己。”
    “你还是那么倔强而清高。”
    “我是倔强而清高的吗?”我问。
    “是啊,”他幽幽的说,“你不知道,那时候班上有好几个男生喜欢过你,可是谁都不敢对你表白”,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的你,让人觉得有点不好接近。”
    我缓缓的喝了口茶,半晌无语。
    我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,我并不希望留给你那样的印象。我不清高,我没有高高在上,你永远不会知道,我曾经那么喜欢你,我为你写过满满的一本日记。我曾在中秋的月光下悄悄许愿,我希望自己快快长大,将来可以做你的妻子——这些年我从不祈愿自己成为任何人的妻子;几年以后,我在大学的校园里偶然遇到一个男孩,我以为我第一眼就喜欢了他。及至我站在他身边时,才发现我从未喜欢过他,我只是偶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;我给那个男孩写过一封信,他看了之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——很快我就明白,那里面的字字句句都是当年我想对你说的,而与他无关;我在人群中偶然发现与你相似的身影都会驻足凝望,我不由自主地想看看是不是你;我曾经从城铁的一侧飞奔至对面,直到那个男孩回过头来,我才知道并非是你……每当我感到孤独的时候,我都梦见你对我温暖的微笑,梦见你揶揄我的样子……然而,我什么也没说。我知道我们对彼此的喜欢已成过往,这些话已经毫无意义。
 
    他执意要送我至宿舍楼门口。我说,才几步之遥,我长得这么安全,不用送的。
    他调皮的笑了笑:别乱说。我必须看着你走进宿舍楼才放心。
    他说希望我不要忽略爱情,希望我早日找到一个好归宿。
    他的目光仍然不染尘埃,却没有了昔日的挂牵。
    我们站在楼门口,以轻松愉快的口吻互道“再见”。
   
    后来听说他有了女友,是一个美丽乖巧而有书卷气的中文系女孩。我真挚的为他高兴。
    而女人一生中最美的七年,我都是孤单的度过,我看着我的青春在我的手中一点点地凋零。也许我将继续孤单,不是因为我对他仍然依恋,而是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,像曾经的他那样充实我的内心。
   
    我这一生都不再期待与他重逢。但我深深地感激他,虽然我们连牵手的承诺都未曾有过,他也仍是我生命中的慰藉,让我此后多年,无论多么的形影相吊,也不觉得孤寂。我会一直祝福他,希望他幸福,甚至由衷地希望他比我幸福。因着我的少不更事,我曾经伤害过他,也伤害过我自己。然后才明白,应该如何去喜爱一个人,如何去欣赏他的纯真,宠爱他的笑容,珍惜他的青春,慈爱他的善良,呵护他的灵魂,分享他的生命。